每逢酷暑,我总会想念王新的夏天,念起王新那片肆意舒展、氤氲凉意的绵长夏日。不同于江南夏日的潮湿闷热,王新的夏天蓬勃着热烈和温柔,那些田野汹涌的绿涛,那些蝉鸣悠长的乐章,融入了王新的烟火气息,它们缓缓漫过岁月之河,在一轮轮的寒暑中渺远,也成为夏日时节我的浓稠绵长的回忆。
王新的夏天来得迟缓,不喧嚣也不活泼,过了农历的艾亭庙会,婉转低回的王新一日一日变得疏朗开阔,及至五月的一场泼剌剌的雨水,夏天一下子就绽放开来,热烈饱满,自带一派崭新气象。雨过天晴后的长空,洗尽尘埃,通透湛蓝得恰到好处,偶有流云也白得如同雪堆,慢悠悠浮游在无垠田畴之上,似乎一伸手就能抓住,给平野增添了闲适的意味。
儿时的夏日清晨,总被细碎的自然声响唤醒。天光微亮,屋外的各种鸟叫声就清亮起来,把院落的薄雾渲染得起伏有致。少顷,一只蝉开口鸣唱,所有蝉就呼呼啦啦地应和,嘹亮但不聒噪。院中的绒花树撑开浓密绿荫,细碎的光斑透过枝叶缝隙,落在斑驳的土墙上,随风轻轻晃动。墙角的小灯笼花顺着土墙向上,紫蓝、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缀着晨露,悄然绽放,朴素的小院洋溢着希望的气息。
母亲总是比天亮更早醒来。我躺在过道的木板床上,睡眼惺忪地看见母亲洒水扫院。院子的尘泥合着水雾,散发着清新的土味,像菜园里的生涩黄瓜。院落干净后,母亲便搬出亲手腌制的酱豆子、半干的霉豆子,摆在低矮的土墙上或厨房旁边的柴棚上晾晒。王新的夏天,从来离不开晾晒的烟火,阳光慷慨洒落,将农家自制的干菜醇香慢慢沉淀,酿成独属于王新的夏日滋味。母亲说,夏日天长,万物生长,晾晒的东西多一些,冬天就会多一些温甜。那时我年纪尚小,不懂母亲的话意,只记得晨光里母亲殷勤劳作的身影。
清晨的时光清凉惬意,也是孩童最自在的时刻。草草吃过早饭,我便和哥哥到南园砍竹竿,到小学的角落缠蜘蛛网,用树叶把蘸水后的蛛网上的蚊虫揩掉,将一团黏糊糊的蛛网固定在细细的竹竿顶端,就是粘知了的利器。王新的夏日,是无边阔大的绿和蝉鸣。特别是后埂上,密密的树林长势蓬勃,槐树挺拔,灌木葱茏,埂两边的河沟满是清亮的水,一棵棵水柳树顺着河沟茁壮生长,像一堵厚厚的绿墙。蝉喜柳树,阳光下,它的双翼折射彩光,黑黑的身子却能发出轰鸣的声响。发现目标,哥哥小心翼翼地伸出竹竿,顺着柳叶的缝隙,背着光,一点一点地把竹竿上的蛛网团探到蝉的背后,出其不意地贴上蝉的翅膀,“吱啦啦”一声,蝉便翻滚在竹竿顶端。一个时辰过后,我端着的大搪瓷缸子便盛满了震耳欲聋的蝉鸣。午饭后,把这些蝉埋在留有余火的锅腔里,下午便有香喷喷的零食到手,令人垂涎三尺。现在想起来,仍满口生津,唇齿留香。
田埂边的沟渠是夏日的秘境。王新沟渠纵横,滋养着良田,也温柔了整个夏天。小学后面的河渠清澈微凉,水底有浅浅淤泥和软乎乎的青苔,水中的稗草绿绿的,随波轻摇,小鱼小虾和蚱蜢蛉虫穿梭其间,灵动自在。我和哥哥赤脚踩进浅水,凉意瞬间从脚底漫遍全身。我们选取一截窄窄的地方,用泥巴垒成小坝,一截小小的水面就固定了。把水搅浑后,大小不一的鱼虾呛得浮出水面,我和哥哥一人持一个竹筐在水里刮来刮去,不多时,总能捕捉到鲫鱼、草鱼甚至泥鳅、螃蟹。
日头渐渐升高,暑气慢慢漫开,浮在玉米芝麻大豆高粱之上的薄雾渐次散去,红薯叶上的薄雾在阳光的照射下成为露水,窄小的王新一下子变得明亮炽热起来。大人们在田间忙碌,除草、施肥、补苗、浇灌,酷暑从未停下农人劳作的脚步。夏日雨水充足,日照漫长,庄稼疯长,亦是田间劳作最繁忙的时节,这里的人顶着烈日躬身耕耘,脊背流淌汗水,落进脚下的土地,滋养一季庄稼,也滋养一家人的生计。
彼时,我尚不全懂劳作的艰辛,只知道日头最烈时,王新会陷入一种慵懒的静谧。家家户户院门轻掩,犬吠鸡鸣稀疏,唯有蝉鸣愈发嘹亮,铺天盖地,填满整个夏日午后的角落。这是王新独有的午后时光,燠热中藏着安然,喧嚣里裹着静谧,辛劳中带着知足。
母亲总会提前备好清凉吃食,把西瓜、菜瓜和番茄放在井水中冰镇,这些瓜果是我们夏日最为珍贵的果蔬。清晨,将瓜果放在淘麦筐或水桶,沉入菜地的水井,待到晌午日头最辣时捞出,这些瓜果拿在手里冰手,一口下去,满身燥热瞬间消散,特别是那些尚未成熟的番茄,在嘴里冰凉酸涩,煞是消暑。
有时,母亲还会擀凉面条消夏。上午过半,母亲就开始和面、擀面、切面,最后把煮好的面条放在大斗盆的凉水里,浸一浸,晾一晾,等面凉透,再把蓼花菜、荆芥还有蒜泥拌进面里,浇上陈醋和芝麻油,是最质朴也最有味道的夏日主食。
午后的时光,多半在简陋的过道里度过。所谓的过道,就像北京四合院的小门楼。母亲坐在草席上,缝补我们的衣裤,也监督我们兄弟读书写字。遇到不好写的字词,母亲总会耐心地手把手教,遇到三五遍还写不好时,母亲也发火,拿簸箕里面的软鞋底打我们,不过高高举起的手,总是轻轻落下。
过道门外有一棵高大的桑葚树,风穿过树叶,发出簌簌轻响,熟透的桑葚散落一地,有麻雀和斑鸠觅食,啄食的声音“嘟嘟”,和蝉鸣相伴,说不清是哪种声音主导夏日。我总会在母亲午休的时候溜出去捡桑葚吃,也会和哥弟一同到沟里洗澡扎猛子。那时,天地干净、宽阔,日子缓慢轻顺,尽管有暴雨和潮湿,相比其他季节,也总能给我带来更多更长的快乐。
傍晚时分,在我少年的认知中是最美的篇章。夕阳西垂,落日余晖铺满田畴,起伏的绿野被镀上一层薄薄金色,长空中的云像花裙子飘荡在王新之西的树梢,一群鸟飞过,仿佛试穿花裙子,抖落的音声稀疏消匿。劳作一天的村人陆续归家,牵着牛,扛着农具,踏着余晖,满是辛劳后的充实。炊烟升起,从家家户户的屋顶缓缓飘散,与暮色、晚风相融,渲染着王新的散淡和生息。
晚风渐起,驱散了燥热,送来清爽。我家屋后的路坝口开始热闹起来了。有人谈论庄稼长势,有人话田间收成,有人谈婚丧嫁娶,有人谈王新之外的世界。有人站在水里的树根上淘洗牛草猪草,把带水的草甩向说笑的人,随后就是一阵笑骂。我总是和村子里的大孩子们去玉米地里摸一种叫苍蠕子的甲壳虫喂鸡鸭,晚风凉兮兮的,很是开心,不过玉米叶子上的小毛刺,也总会把胳膊划得灼疼。看着一小水桶的苍蠕子,想到第二天鸡鸭争抢吃食的热闹,也就忘了疼痛。
夜静时分,外沟里岸的芦苇、荷花、菖蒲、刺麻苔,静静弥散清香。那时的月亮像银闪闪的大盘子,把村子照得彻亮。清香伴着月色飘来飘去,王新沉浸在“稻花如积雪,月色淡相映”的意境里,白日的热闹尽数消散,只剩无边的平和安宁与池塘里的蛙声。
“隔烟村、何处鸣榔?乌鹊倦栖,鱼龙惊起,星斗挂垂杨。”王新的夏天,藏着淮北平原最为本真的模样,平坦、质朴、纯粹而宁静。年岁渐长,我远离家乡,奔赴城市喧嚣,看过无数夏日山河胜景,却始终抵不过王新的夏日风光。每每行走在车水马龙之间,心底总会回望,回望那个小小村落,回望那段悠长纯粹的时光。
王新的夏天有什么呢?有一季风物、一场风雨、一次成长,更多的是一种扎根心底的情怀,一种安放少年记忆的归宿,一种治愈一生的快乐。那些夏日的清风、稼穑、蝉鸣、星河,那些母亲的絮语、邻里的温情、田野的烟火,早已融入血液,成为生命最为厚重的底色。
责任编辑: 王嘉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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