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2015年至今,我也算勉强做了十一年的父亲。这中间夹杂着各种的辛酸与迷茫、欣喜与畅想、我的儿子经常会问我一些关于先辈们的往事,这也逐渐让我学会尝试用作为一个父亲的角色来回望我的先辈们。
我的曾祖父独自一人逃荒来到这个叫桃园的小村落,并在这里苟延残喘地生活了二十多年。而后这看似是有希望的娶妻生子,然而却在他二十几岁时就匆匆留下了我的曾祖母和刚刚学会走路的祖父,被安葬回了他的故乡。曾祖父一生都在夹缝中求生存,又因英年早逝,村子里终究没能留下他的任何痕迹也包括姓名。
关于我的祖父是如何长大并且成家立业,这个恐怕在我们羸弱且贫瘠的家族史里是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祖父是个勤劳聪慧的庄稼人,一边操持生计,一边照顾体弱多病的曾祖母。后来,他娶了我的祖母,一个地主家的女儿。祖母大小姐的脾性加上神志不清,家里家外全靠祖父一人支撑。祖母为祖父生了三男两女,我的父亲是最小的孩子。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有人嫉妒祖父勤劳致富且故意向大户人家跪献殷勤,而顺手一撇就给他扣上了一顶“富农”的帽子。祖父面对这如此的不公,他没有出路,而那个时代也没有给他任何的活路,于是没过几年祖父便郁郁而终。他去世时,父亲只有几岁。祖母的精神状况已无法给父亲良好的教育,父亲因此一直背着“缺少教养”的名声,受人指点。
父亲成年后娶了我的母亲。我的外公早年当过生产队长,一生为人正直、性格刚强,母亲也延续了外公的刚烈性子:她敢于指出父亲的软弱,也敢于为村民中的不公发声。我朦胧间感觉自己小时候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家的羊跑到别人家田里吃庄稼,之后被人家活活打死,而父亲却一个人躲在灶台前哭没敢上前理论。后来长大后问母亲这个梦是不是真的,母亲说是我家的猪跑到别人家田里,被主家撵到家里还在拼命打,而母亲站在旁边却没敢说任何话。于是乎,我就感觉仿佛别人家粮仓里进了老鼠都会说是我家的。也终究在长大后才明白,别人对你的差评是来源于你自身的能量高低。

九十年代,父母跟着时代的步伐,加入了去往东部大城市务工的队伍。几年后,他们经营起了自己的小生意,日子渐渐有了筋骨,立了起来,乡亲们对我们家的看法也改善了许多。那些曾经横眉冷对以及隔岸观火的乡民似乎也变得和善起来。这种突然到来的认同感让我觉得一切都是万物复苏的景象。
可这一切,在2011年开年之初发生了剧变——年仅四十六岁的父亲因醉酒意外身亡。本想回老家把从前丢的面子找回来,却因这场让人背地议论的意外,反而丢尽了脸面。刚烈的母亲面对即将成家的我,和还在上学的弟弟,一夜之间脱落了许多头发。父亲走后那几年,我甚至想过永远逃离那个小村落。可每每想起父亲临终时只拉着我一个人的手,说的那句“我要走了”,我就明白——他虽然要走,但一定希望把他未完成的事交给我。
只是后来我以为那些看似已经熟悉的脸庞却依然陌生,世态炎凉和人情冷暖也成为了我们家庭的必修课。曾经父亲在世时以资金帮过的至亲,在我向他寻求帮助时,他却让我立下字据,我也瞬间明白,别人对你的态度取决于别人对你整个家庭的评估。任何的苦难都必须你自己去亲身体会,才能看到这世界的本质所在。
母亲嫁过来之后就一直和二爹二娘关系好,和大娘较为疏远,再加上我父亲性格一直比较温和甚至是软弱,所以大娘就看不起他。我大爹也是一个性格软弱之人,所以也不能左右母亲与大娘的矛盾,二爹二娘也从来没有想过去缓解这其中的矛盾,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其实家族里面也是一样,所以这件事就被不断放大,特别是在我父亲离世之后,母亲与大娘包括我的堂兄关系就更加恶化,刚开始的那几年我也是一直和母亲站在同一阵营。但是我结婚之后,特别是我在自认为是一家人的顶梁柱之后,我主动向大娘还有两位堂兄走近,我认为这些都是我父亲所乐于见到的,但是这些行为却被母亲一次次的不理解甚至说我是丢人现眼,我这些年始终没有听从母亲的,最终大爹一家和我,甚至和我母亲的关系逐渐缓和,在感觉到堂兄对我母亲态度慢慢热情之后,我母亲这个时候才明白我所做的一切,而我之前认为这一切都是父亲让我做的。之前不想跟任何人说这件事,是不想外人看到我们家族的丑事,但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事实存在的,是我整个家族在狭隘的生活环境下形成的内卷,而且我感觉如果说出来之后,有可能会对别的有家族矛盾的人有一些帮助。
如今我终于明白母亲与大娘长久对立的症结所在。母亲的原因在于她性情刚烈,在艰苦的生存环境里,始终没能理性分清谁是外部需要面对的敌人,谁是血脉至亲的家人,从而将生活积攒的压力转化为家族内部的冲突,不断激化了亲属之间的隔阂。
经过各种辛酸颠沛流离的整整十五年,我和弟弟各自成家立业,母亲的身体和精神也已恢复如常,我反而决定去回报那些曾经帮助过父亲和甚至没有欺压过我们的人。
有时会有人问我:明明你已经走出去了,为什么还要关注家乡?我想说的是,父亲的肉体还在老家,默默守望着那个小村落;他的血液还在我身体里流淌。我们至少四代人勤劳聪慧、与人为善的灵魂,仍在影响着我。如今在我心里仍旧深埋着一个执念,正如那句话:“有的人活着,他却死了;有的人死了,他却依然活着。”我希望我那躲在黄土堆下的父亲有一天能站起来,用他从没有过的坚毅眼神看看这又重新改变回来的周遭世界。至于那些曾经对我们冷眼相待、或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人,反倒成了我成长的力量。帮助我的人固然重要,踩过我的人同样也是激励我的人。那些不愿帮助我们的亲戚和朋友不是他们个人的好坏,而是我们自己身上没有发出耀眼的光。
有些看似不太阳光的人生哲理也终于在我四十岁的年纪被我读懂,父亲当年落在灶台前的那滴泪终于变成了我勇往直前的血汗,母亲曾经一夜变成白的头发,也不再是萦绕我心头的苦恼。
“自助者天助之,自毁者天弃之。”那些压不垮我的,终究成了我向上走的阶梯。
人海茫茫,山山而川,不过尔尔;逝水东流,高山挺立,唯自救。
我原本承袭父亲的钟姓。父亲离世之后,我注销了原有户口,改为跟随母亲姓王,重新办理户口,我的儿子也随之姓王。前些日子妻子告知我,十一岁的儿子主动说起,倘若将来他生育后代,一定要让孩子恢复钟姓。我此前从未向他讲述过家族几代人的过往经历,他这份本能的执念,令我内心深受触动。
父亲的坟头草一年比一年长得高,这仿佛是他那双来自故乡的大手,既像是在朝我召唤,让我不要忘记来时的路,又像是在朝我告别,并且告诉我别忘记带着先辈们的守望化作一面鲜亮的旗帜,来指引我的儿子大步向前。
责任编辑: 王嘉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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